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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破障
​
  李峰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灰。
​
  嘴角咧到耳根,眼白上爬满血丝,手里那块红烧肉还在往下滴油。
​
"吃——掉——它——!"
​
  十几个人同时转头,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。
​
  林九玄后退半步,后背抵上冰凉的取餐台。
​
  他运转【望闻问切】。
​
  视野里,李峰等人身上缠绕的气机变了。
​
  不是之前见过的附着式黑气。
​
  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,像树根扎进土壤,每一根都连着地底某个更庞大的东西。
​
"不是污染。"
​
  他喉咙发紧。
​
"是寄生。"
​
  苏晓晓抓住他胳膊,指甲陷进肉里。
​
"九玄……"
​
"别对视。"
​
  林九玄压低声音,护着她往后厨方向退。
​
"别回应。"
​
  王浩抡起椅子横在身前,赵强腿软,被苏晓晓拽着衣领拖行。
​
  食堂里其他幸存者已经炸了锅。
​
  有人尖叫着往门口冲,有人瘫在地上发抖,还有人——
​
  林九玄瞳孔一缩。
​
  还有人站在原地,嘴角慢慢咧开,和李峰一样的弧度。
​
  他们被同化了。
​
  林九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​
  三十七人进副本,这才第二天,已经倒下近半。
​
  再拖下去,一个都走不了。
​
"跑!"
​
  他抄起桌上餐盘砸向李峰面门,油汤泼溅,李峰动作顿了半拍。
​
  就这半拍。
​
  林九玄拽着苏晓晓冲进后厨,王浩断后,椅子腿砸在追来的异化者肩膀上,发出闷响。
​
  后厨比前厅更破败。
​
  铁锅倒扣,砧板上长着绿毛,墙角堆着发臭的泔水。
​
  但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楼梯,通往二楼。
​
"上去!"
​
  林九玄刚迈出一步,楼梯口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​
  白色厨师服,面无表情,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。
​
  和之前打饭的厨师一模一样。
​
  但林九玄浑身汗毛倒竖。
​
  他运转望诊。
​
  然后——
​
  看见了。
​
  不是一层病气。
​
  是三层。
​
  最外面裹着苍白的"白",像一层人皮。
​
  中间翻涌着浑浊的"灰",和地下库房里那些标本罐里的液体一个颜色。
​
  最深处,蜷缩着一团漆黑的"核",像心脏一样搏动,每一次收缩都向外泵出细丝,连接着整座医院。
​
"原来……"
​
  林九玄额头渗出冷汗,视线边缘开始发黑。
​
"能看穿这么多?"
​
  【望诊进化】
​
  系统提示在脑中闪过,但他没空细想。
​
  厨师诡异动了。
​
  剁骨刀劈下,带起腥风。
​
  林九玄侧身,刀锋擦着鼻尖划过,斩断一缕头发。
​
  普通点穴不够。
​
  气机太粗,太厚,像缠成一团的钢筋。
​
  他摸向腰间小包,指尖触到最长的一根银针。
​
  爷爷说过,这根针叫"透骨"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。
​
 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。
​
  林九玄捏针,望诊破障锁定那团黑色核气的节点——
​
  心口偏左,三寸七分。
​
  不是扎皮肤。
​
  是扎气机的节点。
​
  他手腕一抖,银针脱手,没入厨师诡异胸口。
​
  没有血。
​
  只有一声类似轮胎漏气的嘶响。
​
  黑色核气从针眼喷涌而出,厨师诡异僵在原地,眼白上翻,皮肤像晒化的蜡一样塌陷。
​
  三秒后,化作一滩黑烟,只剩那把剁骨刀当啷落地。
​
  林九玄手臂发麻,银针差点脱手。
​
  眼前发黑,膝盖发软,像是刚跑完三千米。
​
"九玄!"
​
  苏晓晓扶住他。
​
  他摆摆手,撑着墙喘息。
​
  就在这时——
​
  眼前飘过一行半透明的字。
​
  像被水晕开的墨迹,模糊,断续。
​
"地下……不是源头……上面……"
​
  林九玄猛地抬头。
​
  什么都没有。
​
  但第二行字又飘过来。
​
"歌声……别听……听……"
​
  前后矛盾,语无伦次。
​
"什么东西?"
​
  他揉眼睛,字迹消散,像从未存在。
​
"九玄,你怎么了?"
​
  苏晓晓声音发颤。
​
  林九玄没回答。
​
  他盯着空气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​
  不是幻觉。
​
  幻觉不会这么具体。
​
  是……弹幕?
​
  龙国怪谈局?
​
  第三行字飘过,比前两行更淡,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。
​
"1987……1997……不是年份……是楼层……"
​
  林九玄心脏猛地一抽。
​
1987年病理科。
​
1997年照片。
​
  不是年份。
​
  是楼层?
​
  医院有地下一层,那地面以上……
​
1987是一楼,1997是二楼?
​
  那再往上呢?
​
"天台。"
​
  他脱口而出。
​
"出口在天台。"
​
  王浩一愣。
​
"你怎么知道?"
​
"猜的。"
​
  林九玄没解释,拽着苏晓晓往楼梯上跑。
​
"赌一把。"
​
  二楼走廊安静得反常。
​
  没有脚步声,没有滴血声,连他们自己的呼吸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​
  墙上挂着老旧的楼层导览图,玻璃罩裂了,纸面泛黄。
​
"天台→紧急出口",箭头指向走廊尽头。
​
  但箭头后半段被暗红色的东西涂抹了。
​
  林九玄凑近。
​
  不是随意涂抹。
​
  是刻意画的。
​
  画的是另一道箭头,指向……上方。
​
"这血……"
​
  赵强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​
"和我梦里的一样。"
​
  林九玄看他一眼。
​
  赵强脸色惨白,眼神涣散,像是还没从某个深梦里醒来。
​
  林九玄没追问。
​
"先出去再说。"
​
  走廊尽头的门通向天台。
​
  门锁是新的,不锈钢的,和这栋破旧医院格格不入。
​
  林九玄运转望诊破障。
​
  锁上缠着三层气机,和刚才厨师诡异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​
  封印。
​
  他摸出三根银针,分别锁定三个节点。
​
  同时刺入。
​
  气机断裂的刹那,他眼前一黑,差点跪倒。
​
  苏晓晓架住他。
​
  门开了。
​
  天台不是天台。
​
  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,四面墙壁,没有窗户。
​
  中央摆着一张病床。
​
  床上躺着一个人形黑影,穿着病号服,胸口插着半截手术刀。
​
  黑影坐起来。
​
"你终于来了……"
​
  声音像无数人同时开口,重叠,回响。
​
"医生……"
​
  林九玄没有后退。
​
  他运转闻诊。
​
  不是听声音。
​
  是听声音底下的东西。
​
  无数哭喊,无数尖叫,无数句"救命"堆叠在一起。
​
  但最底层,最微弱的那一层——
​
"救……我……"
​
  林九玄心脏缩紧。
​
  这不是诡异。
​
  这是……被污染的核心。
​
  所有诡异的连接点。
​
"不是消灭。"
​
  他喃喃自语。
​
"是释放。"
​
  他摸出最后一根银针,刺入黑影心口。
​
  不是攻击。
​
  是引流。
​
  黑气顺着针身涌出,他抓出一把艾绒覆在针尾,点燃。
​
  火焰是青白色的,不像凡火,温度却灼得他掌心发烫。
​
  黑影开始颤抖,不是痛苦,是……解脱。
​
  它化作无数光点,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形,飘向天花板,穿透,消散。
​
  其中一个小小的光点停在赵强面前,轻轻触碰他的额头。
​
  然后消失。
​
  赵强腿一软,跪在地上,眼泪无声滑落。
​
  天台边缘,一道光门缓缓打开。
​
  林九玄拽起苏晓晓,王浩架起赵强。
​
  跨入门的前一秒,他回头。
​
  李峰站在白色房间的门口,没有追。
​
  嘴角还是咧着的,但眼神……
​
  是解脱的笑。
​
  林九玄心脏猛地一抽。
​
"他没完全被污染……"
​
  还是……
​
  已经死了?
​
  光门关闭。
​
  演播厅。
​
  空无一人。
​
  林九玄双膝砸地,大口喘气,肺里像塞着一团火。
​
  眼前弹出系统提示,但他看不清了。
​
  【副本《死亡病院》通关】
​
  【评级:S】
​
  【奖励:……】
​
  字迹模糊成一片。
​
 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。
​
  气味是消毒水,混着淡淡的艾草香。
​
"林九玄?"
​
  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​
"我是怪谈局局长。"
​
"你干得不错。"
​
  林九玄想抬头,但眼前彻底黑了。
​
  昏过去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​
"才第一关……"
​
"就这么累了。"
​
  第七章 醒来
​
  天花板是白色的。
​
  不是病院里那种斑驳泛黄、爬着霉斑的白,是干净的白,带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。
​
  林九玄睁开眼,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。
​
  视野边缘有东西在飘。
​
  淡淡的灰,像一层薄雾,从天花板的一角渗出来,又慢慢消散。他眨了眨眼,那灰还在。不是灰尘,是"病气"——他太熟悉这种颜色了,在死亡病院的走廊里,每一面墙上都爬满了这种东西。
​
  但这里是怪谈局的医疗室。
​
  安全的地方。
​
  林九玄试着动了动手指。沉重。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灌了铅,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湿棉花。他想起身,胳膊撑到一半,一阵眩晕从后脑勺炸开,眼前发黑,他重新摔回枕头上。
​
  枕头是软的。
​
 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。多久没碰过软的东西了?病院的床单是硬的,发黄的,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。通风管道里的金属网是冷的,硌得膝盖生疼。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躺下,是在7号病房的铁架床上,装睡,听着门外的撞击声,数着秒等天亮。
​
  现在天亮了。
​
  但他不在那里了。
​
  门开了。
​
  脚步声沉稳,不拖沓,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丈量过的节奏。
​
  林九玄侧过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。深灰色的制服,肩上有徽章,面容方正,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,像是常年皱眉头留下的。
​
"醒了。"
​
  不是问句。陈述。
​
"你昏了十八个小时。"男人在床边站定,目光落在林九玄脸上,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,"副本通关,S评级。37人进,11人出。"
​
  林九玄的喉咙干得发疼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"那26个呢?"
​
  男人没有回答。
​
  沉默在房间里膨胀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林九玄盯着那片白色的天花板,视野边缘的灰色还在飘。他数了数——11人。苏晓晓,王浩,赵强,还有另外七个他不熟的面孔。剩下的26个,包括李峰,包括那个瘦高个男生,包括食堂里被红烧肉诱惑的孙静。
​
"还能回来吗?"他又问。
​
  男人的目光动了一下。那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"表情"的东西,但很快消失了。
​
"我是怪谈局局长。"他说,"你干得不错。"
​
  答非所问。但林九玄听懂了。
​
  回不来了。
​
  他闭上眼睛。天花板上的灰色还在飘,像26个模糊的影子,在视野边缘游荡。他想起李峰最后那个笑——嘴角咧到耳根,但眼神是解脱的。那算是"回来"了吗?还是已经死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?
​
"你的能力,"局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"叫什么?"
​
"望闻问切。"林九玄没睁眼,"中医的诊断。"
​
"中医诊断不了诡异。"
​
"所以我爷爷说,"林九玄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医道到了深处,诊的不是病,是气。气乱了,人就病了。诡异的气……也是气。"
​
  局长没有接话。林九玄听见他转身的声音,脚步声往门口走去,在门口停住。
​
"好好休息。"局长说,"明天我带你去看看这个地方。"
​
  门开了,又关上。
​
  林九玄重新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的灰色淡了一些,但没有消失。他抬起右手,想揉一揉眉心——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,在病院里,每次遇到想不明白的事,他就会下意识地揉眉心。
​
  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​
  他的手指在抖。
​
  不是剧烈的颤抖,是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震颤,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。像是那根"透骨"银针还在经脉里游走,余韵未消。他想起刺穿厨师诡异胸口的那一下——不是扎皮肤,是扎气机的节点。那种反冲的力量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但棉花后面是钢板。
​
  他把手放回被子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​
  门又开了。
​
  这次进来的不是局长。是赵强。
​
  瘦高个,脸色还是那种心脾两虚的苍白,但比副本里好了一些。他穿着病号服——不是病院那种发黄的,是干净的、白色的——靠在门框上,没有进来。
​
"九玄。"赵强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​
"嗯。"
​
  赵强没有走过来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靠在门框上,眼神放空,看着走廊的某个点。林九玄也没有动。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,各自沉默。
​
  走廊里有脚步声,有推车滚过的声音,有远处传来的低语。但在这个房间里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轻一重,交错着。
​
"那个光点,"赵强突然开口,"是我弟弟。"
​
  林九玄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下。
​
  他没有问"哪个光点"。他记得。在白色房间里,黑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,其中一个小小的光点停在赵强面前,轻轻触碰了他的额头。赵强当时就跪下去了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​
"他1997年死在那家医院。"赵强继续说,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"先天性心脏病。我那时候还小,只记得我妈哭了一整夜,然后家里就再也没有他的照片了。"
​
  林九玄想起储物间那张拍立得。1997年7月15日,电子钟的日期。五个医生围着手术台鞠躬,台上躺着的男孩,胸口插着半截手术刀。那张脸,和赵强有七分相似。
​
"他……"林九玄顿了一下,"他在那里多久了?"
​
"二十九年。"赵强终于转过头,看向林九玄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,"他说,他一直被困在那个房间里。直到你……"他停住了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"直到你把他放出来。"
​
  林九玄没有说话。
​
  他想起自己最后刺入黑影心口的那根银针。不是攻击,是引流。艾绒覆在针尾,点燃,青白色的火焰。黑影颤抖,不是痛苦,是解脱。那些光点飘向天花板,穿透,消散。
​
  他以为那是"净化"。
​
  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​
"九玄,"赵强的声音低下去,"我弟说……病院不止一个。"
​
  林九玄猛地抬头。
​
  但赵强已经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,瘦削,摇晃,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林九玄想叫住他,想问"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"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​
 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​
  灰色的雾还在飘。比刚才浓了一些。
​
  傍晚的时候,苏晓晓来了。
​
  她端着一杯姜茶,热气在杯口缭绕。"我妈说,受惊之后喝这个。"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没有立刻走,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​
  林九玄侧过头看她。苏晓晓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,是睡眠不足的痕迹。但她的头发是干净的,扎成了马尾,身上穿着怪谈局统一配发的灰色制服——情报组的标识在左胸口,一个小小的"I"字母。
​
"你分到情报组了?"林九玄问。
​
"嗯。"苏晓晓笑了笑,但笑容有点勉强,"他们说我对规则敏感,适合做分析。"
​
"王浩呢?"
​
"外勤预备。"苏晓晓顿了一下,"他说,等你好了,要请你喝酒。"
​
  林九玄扯了扯嘴角。他想笑,但脸上的肌肉像是生锈了,不听使唤。
​
"九玄,"苏晓晓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"我们都活着。"
​
  林九玄没有回答。
​
  苏晓晓也没有再说话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​
"这就够了。"她说,然后关上门走了。
​
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林九玄盯着那杯姜茶,热气已经散了,水面平静,映着天花板的灯光。他想起王浩在病院里说的话——"九玄,你要是倒了,我们就真完了。"那句话是在7号病房里说的,门外是撞击声,门内是四个人的呼吸。
​
  现在门外面是走廊,是医疗室,是怪谈局。
​
  安全的地方。
​
  但林九玄知道,那种"安全"是暂时的。赵强说"病院不止一个",局长说"明天带你看看这个地方"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还有下一个副本,下一个规则,下一个需要他用银针去刺穿的东西。
​
  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,摸到一个硬物。
​
  针包。
​
  爷爷给的,七根银针,用鹿皮裹着。他打开针包,七根针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,细长,冰冷,带着金属特有的光泽。他一根一根地数过去,指尖触到第三根的时候——
​
  温热的。
​
  不是冰凉的金属触感。是温的,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很久,又像是……
​
  林九玄把第三根针举到灯光下。针身上有一点极淡的暗红色,像锈,又像血。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"针认主,也认病。它热了,说明有什么东西跟上了你。"
​
  他盯着那点暗红色看了很久。
​
  然后把它放回针包里,重新塞回枕头下面。
​
  窗外是江城市的夜景。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光。林九玄看着那片灯火,想起病院里永远昏暗的走廊,想起午夜十二点熄灭的那盏灯,想起李峰最后那个解脱的笑。
​
"这就是我要保护的城市?"
​
  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​
  没有人回答。
​
  天花板上的灰色雾还在飘,淡了一些,但没有消失。林九玄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心跳的节奏——缓慢,沉重,但还在跳。
​
  还活着。
​
  这就够了。
​
  第八章 伤口不止在身体上
​
  走廊的灯像蒙了一层旧纱。
​
  望诊还在运转。他试着"关掉"它,像闭上眼睛那样把意识抽出来。抽到一半,眉心一阵刺痛,像有人用针从额头扎进去,沿着鼻梁往下划。
​
  他扶住墙,等那阵刺痛过去。
​
  再睁开时,灯还是白的。灰还在。
​
"副作用。"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"你的能力在副本里透支了。现在它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,一直在运转。"
​
"会恢复吗?"
​
"会。"局长顿了一下,"但时间不确定。有的人三天,有的人三个月。"
​
  林九玄的手指在墙上收紧。瓷砖是凉的,带着消毒水的气味。爷爷说过——"望诊不是眼睛在看,是气在探。你探出去的,也会带回东西。"
​
  他带回的东西,现在还在眼睛里。
​
"跟我来。"局长转身往走廊深处走,"带你去看看收容区。"
​
  电梯是货梯,四面金属壁。局长刷卡,权限显示"全域通行"。林九玄注意到,局长的手指上有老茧,虎口和食指根部,厚厚的一层——握刀的茧。
​
"你在副本里看到的诡异,"局长开口,声音在金属壁之间回荡,"只是冰山一角。"
​
  电梯停了。门打开,一股冷风灌进来。温度比上面低至少五度。林九玄的汗毛竖了起来,不是冷的,是那种"有什么东西在附近"的本能反应。他的望诊自动聚焦——视野里的灰色突然变浓了,像墨水滴进清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​
  走廊很长,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铁门。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铭牌,刻着编号和日期。REG-089。1997年收容。REG-156。2003年收容。
​
  局长在一扇门前停下。这扇门没有观察窗,没有铭牌,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从门把手延伸到地面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抓过。
​
"REG-001。"局长的声音低下去,"第一个被收容的。也是唯一一个还在说话的。"
​
  他推开门。
​
  房间不大,十平米左右。正中央是一个玻璃容器,圆柱形,半人高,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液体。液体里漂浮着一个东西——人形。不是完整的人,是模糊的、半透明的轮廓,像水母,像被水晕开的墨迹。
​
  它没有五官,但林九玄能感觉到它在"看"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,直接刺进他的皮肤。
​
  望诊疯狂运转。
​
  他看到的不是黑色,不是灰色,是一种从未见过的"气"——有结构的,像被整理过的经络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那些"气"在容器里缓慢流动,像在呼吸。
​
"它一直在试图沟通。"局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但我们听不懂。"
​
  林九玄往前迈了一步。手按在玻璃上。凉。不是液体的凉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。他的望诊穿透玻璃,触碰到那些"气"——
​
  然后,他听见了。
​
  不是声音。是某种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信息。那个"人形"动了。它抬起头,看向林九玄的方向。穿透玻璃,穿透距离,直接落在他身上。
​
  它开口了。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林九玄自己的脑子里发出来的。沙哑,破碎——
​
"守仁……还活着吗?"
​
  林九玄的手从玻璃上滑落。局长猛地转头看他,眼神变了,从评估变成审视,像一把刀突然出鞘。
​
"你听到了什么?"
​
"一个名字。"林九玄的声音很轻,"我爷爷的名字。"
​
  局长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林九玄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​
"跟我来。"
​
  局长转身离开,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​
  林九玄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容器——那个"人形"已经低下了头,重新变成那团缓慢流动的"气"。但它刚才"看"他的那种感觉还在,像一根细线,从收容区一直连到他的后脑勺。
​
  局长办公室在地面七层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——龙国的轮廓,五个城市被标成了红色。局长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档案,推到桌上。
​
  封面上的照片是年轻的爷爷。穿着中山装,眼神锐利,嘴角带着一丝林九玄熟悉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​
  林守仁。档案编号:GH-ADV-1987-003。职务:民俗顾问。任职时间:1987年6月—1997年7月。
​
  林九玄翻开第一页。是手写的工作记录,字迹是爷爷的——笔画很重、带着锋芒。
​
"1987年6月15日,入职怪谈局。负责诡异行为模式分析。"
​
"1988年3月,提出'气论'——诡异非鬼,乃气之异变。建议以医道思路研究。"
​
"1990年11月,参与'牵机引'项目。失败。"
​
"1993年4月,收养孤儿一名,取名九玄。"
​
  林九玄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收养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爷爷的亲孙子。
​
"1995年8月,发现REG-001与'阴阳医道'的关联。建议深度研究。"
​
"1997年7月14日,提交离职申请。"
​
"1997年7月15日,离职。原因:未说明。"
​
  林九玄盯着那行字。1997年7月15日。死亡病院照片上的日期。储物间里,五个医生围着手术台鞠躬,电子钟显示的数字。
​
  同一天。
​
"你爷爷,"局长开口,"二十年前是怪谈局的顾问。然后他离开了。没有说明原因。"
​
  林九玄合上档案。"REG-001是什么?"
​
 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。"1997年7月15日,江城市第一医院病理科,发生了一起事故。具体细节是机密。但结果是——我们收容了它。你爷爷同一天离职。"
​
"他为什么走?"
​
"不知道。"局长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九玄,"但他走之前,留下了一句话。"
​
"什么?"
​
"'医道不是杀。是治。'"局长的声音没有起伏,"我们当时没听懂。现在也没懂。"
​
  林九玄看着局长的背影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。但林九玄的视野边缘,那层灰色的雾还在飘。他看向局长——局长的肩膀上,有一团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黑色,像一块旧伤疤。
​
"你的肩膀,"林九玄开口,"有旧伤。"
​
  局长转过身。眉心的竖纹深了一些。"二十年前的事。"他说,"和你爷爷有关。"
​
  林九玄想追问,但局长已经走回办公桌前,把档案收回文件柜。
​
"今天到此为止。"他说,"回去休息。明天有任务给你。"
​
  林九玄站起身。太阳穴还在跳,一跳,一跳。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下来。
​
"局长。"
​
"嗯?"
​
"我爷爷……是好人吗?"
​
  局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林九玄,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,像是怀念,又像是警惕。
​
"他是怪谈局历史上最好的顾问。"局长说,"也是唯一一个主动离开的人。"
​
  门在林九玄身后关上。走廊的灯是白的。灰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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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回到宿舍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通讯录里,爷爷的号码排在第一个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没有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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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收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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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7年7月15日。守仁……还活着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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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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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灰色的雾在视野边缘飘,像那个玻璃容器里的"人形",像爷爷档案里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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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医道不是杀,是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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